“小子,还是你巧舌如簧啊。”林驿丞说。
“光靠舌头打不下天下,遇了事照样抓瞎。”
“你有什么挠头的事,尽管跟我说。”
王品咬着林驿丞的耳朵嘀嘀咕咕,说了一会子。
俩人说风就是雨,掉头就走,想必是出了什么事,而且决然不是什么好事。我隔着窗问道:“嘿,你们哪去呀?”林驿丞沖我摆摆手:“你就算你的帐呗,操那么多心干吗?”我啪地撂下算盘,起身也要跟出去。走了没两步,突然一拍脑瓜子:老毛病又犯了,总惦记监督着谁,回头给记下来,就不懂贪个清净。
“他们慌里慌张的这是去哪呀?”
张目这时候也过来了,问我。我心说,又是一个不懂得躲心静的,就拿林驿丞的话扇他的小扇子:“你餵你的牲口呗,操那么多心干吗?”张目跟我一样,也挠着脑瓜子嘿嘿笑了。
我们几个都是一样的劳碌命,为人台步身段都差不多,这么多年养成了鸟伸凫浴、鸱视虎顾的毛病,真叫我们跟常人一般的吃喝拉撒睡,总也不顺膀儿。
“要说也是,用得着咱,林驿丞不会不招呼一声。”张目说。“随他胡乱调度吧,咱听就是了。”
“我看林驿丞总跟袁大总统过不去,整天骂骂咧咧,怕他吃亏,咱们几个是安生,可是世面上不安生的人还多着呢。”
“这一回,怕林驿丞不是事主。”
张目唉了一声道:“赶紧给王品抓挠一房媳妇倒是正经。你我都有了着落,只他一个人还是没砣的秤盘子,总是叫人悬心。每回见了他,都欠了他什么似的。”
我说:“你这么想也是一份爷们儿交情。”
“我们都给他留意着点儿,他是个读书人,讲究的是个红袖添香,所以不免挑剔一些,叫花子拾宝,件件都好恐怕不成。”
“瞧你说的,遇见天姿国色的我还自己金屋藏娇呢,怎捨得让他?随便配他个玉面狐狸便已不错了。”我逗着。张目将嘴咧成八万似的说:“也就美美你嘴,要叫你家九儿知道,那还了得。你就等着吧,用不了三五年,你家九儿就又是一个三娘,活脱一个判官,够你喝一壶的。”我忙对他说:“别拿我们九儿跟你们三娘比,我们九儿贤惠着呢。”张目又撇起嘴来。“你家三娘招呼你呢,快去吧。”我突然对他说。
“骗谁呢,我怎没听见?”张目起初还不信,掉过头去,正见三娘翩翩随风而来。张目不禁吐吐舌头,冲着我挑起了大拇哥:“兄弟真是好耳力,佩服佩服。”
“我都热锅蚂蚁了,你们还在这里扯臊,现而今的老爷们儿真是靠不住,还总怪我说你。”
三娘一照面就婆婆妈妈的一长串。
三娘告诉我们,刚才婆子带她家哥儿擓个篮子在当院捡石子,遇到个人。当院确实有好多斑斓石子,都是过去点缀太湖石假山使的,我也捡过,搁水仙池子里赏玩。三娘说那个人不知打什么地方熘进来的,一身绸布长衫,穿得倒不寒碜,一味地跟哥儿没话搭话了半天,一会儿问他爹在不,一会儿又问他娘在不。婆子见他如此,怕是拍花的,赶紧领哥儿家去了。张目听了,脸气得像猴屁股似的:“门房越来越不中用了,怎么什么混人都放进来。”三娘说:“先别急着怨谁,你猜猜那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?”几个人猜了半天,也没猜出个结果来。我劝他们:“这样吧,我去嘱咐门房,往后见了生人一概挡驾,找谁,须由谁接进来。你两口子呢,轮流在家照护孩子,真出个一差二错,够后悔两辈子的。”三娘更急了,说:“最好咱们都把刀剑预备出来,以防不测。”张目说:“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吗?再说我的傢伙什儿都压箱底儿了。”三娘说:“你就不兴拾翻出来呀。那人再来,回得去回不去,我就让他看天运了。”还叮咛我也随身带个防身的东西。我说:“我就算了吧,我那三脚猫的功夫,忒差,赶上光禄寺的茶汤,仪鸾司的刀枪,太医院的药方,翰林院的文章,都是个有名无实。”说是说,我还是找出一把东洋刀来,磨了磨;又让我媳妇把姐儿看住了,寸步不离,碰了生人,更不许他们靠前。我媳妇问我:“要是碰见那些怀里抱着罐儿、身上披着片儿的伸手大将军呢?”我说:“他们都是林驿丞招来的,叫他们找他去。”
坐下来,回想三娘当时的那般情致,我总觉得她似乎知道那人大概是谁,横竖是个有来头的。不然,三娘也不至于慌张成那样,把屁大的事往窄下里想。这些个疑问只能烂在肚子里,不便言明。正想着,林驿丞和王品搓着两手回来了,要支钱,说是置办两具棺木,另外僱人葬埋,僱人树碑也须搭些辛苦钱。我问他们:“这入殡的是谁呀,还赁双成对的?”林驿丞和王品都不愿答话,我也不再追究,数出几块大洋来,划上帐,递过去。他们还嫌少,林驿丞说:“就这么俩钱,雇得来人吗?眼下正是腊七腊八、冻死寒鸦的日子口。”我也不想跟他们犯口舌,只好又加了两块,好歹将他们打发走,我也好迷糊迷糊沖个盹儿。
刚合上眼,就恍惚着听见我的丫头子在哭,哭着找爹。我忙锁了帐房,往家跑,果然姐儿哭得跟什么似的。我媳妇抱着,婆子在一边拿花咕噜棒儿哄。我一接过来,姐儿立马住声了,眨巴着泪汪汪的眼睛沖我乐。满月一般的小脸儿上,她娘给她脑门上点了梅花红,看着就那么爱人儿。我心说:有这么个小心肝,任什么愁闷都没有了。我媳妇说:“这丫头子偏心,见了她爹不哭也不闹了。”婆子说:“毕竟是关着骨血呢,也是天然。”我媳妇还要争竞,我将丫头子驮在肩膀上,一边颠着,一边说:“你就甭跟孩子一般见识了,快去预备饭吧,赶紧供供我的五脏庙,都饿了。”我媳妇赶紧下厨忙碌起来,很快饭菜也就上桌了,其中有两道菜居然色味与平时大有不同。问她,她说是新学的,都是婆子代她向厨子请教,她再试着做的。见我吃得得口,我媳妇也高兴,她说:“衙门向例都是腊月二十封印,戏班儿这会儿也封箱了,估计你们客栈生意也该清单些了,你就像模像样地吃几顿,睡几天,一准会长肉,你瞅你这一程子瘦的。”我说:“有人疼跟没人疼就是不同,有媳妇这么几句贴心的话儿,就足够我受用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