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起自己的师父时,神色中并无伤感,却带着一种令人羡慕的怀念之情,仿佛那段他并未参与的珍贵记忆,像陈酿香醋般,始终在她心中回味悠长。
这令他感到难以言喻的欣慰,和些微苦涩。
面前的女子不知何时从储物囊中翻出两张油纸,默默叠成两只纸船,又取出一截炭笔,在其中一只纸船上飞快划了好几道,然后将另一只纸船和炭笔一齐塞到他手中,「写你师父的名字,给他许愿用。」
晏决捧着尚未落下炭痕的纸船,不由自主俯眼看向她手中那只,虽然笔划十分潦草,但他仍辨识出那几个字,「虞鸣轩?」
「我写得已经这么草了,你居然还能认出我师父的名字?」虞瑶不禁对他刮目相看,「我师妹可是从小就跟着我学写字,连她都时常看不懂我在写什么,没想到你眼力竟然这么好。」
晏决掩口清咳一声,「我师尊的字与你不相上下,我只是习惯了而已。」
虞瑶干笑,「你师父也真是个奇人,我还以为,大宗里的人写字不会像我这样敷衍呢。」
她努了努嘴,又对他道:「你也好好写下你师父的名字,趁着退潮把纸船放进水里,给你师父的在天之灵祈福吧。」
男人一手托着纸船,一手握着炭笔,唇齿半开,似乎想对她说什么。
「潮水就快退了,别浪费机会。」虞瑶见他像座雕像似的半晌没有动作,捞回他那只纸船和炭笔,「磨磨蹭蹭的,还不如我帮你写了。说吧,你师父叫什么?」
晏决的手在身侧慢慢蜷起,「她……」
虞瑶也不知他在顾忌什么,便一门心思地催促他,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,他把你养大多不容易。即便他已经不在这里,你也可以借着这小小纸船,把你对他的思念送达上天。」
晏决提起一只手,五指先是握紧,又徐徐松开,终于鼓起勇气,道出那个近乎被他尘封在记忆中的名字,「容瑾。」
虞瑶重复着这个名字,本着对他师父的尊重,努力笔划齐整地写下一个容字,却在落下第二字前笔尖一顿,「谨,是谨慎的谨吗?」
晏决稳声澄清,「是瑾瑜的瑾。」
「容……瑾。」虞瑶一笔一划写完瑾字,心里却想着,这容瑾二字,看着不太像是男人的名字啊。
她只当是天极宗海纳百川,在名字之事上也一样,便没把疑问说出口,而是弯腰将两只纸船先后送入水中,旋即又起身,轻扯男人的手臂,「就现在,快许愿。我先来!」
虞瑶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语声恳切道:「愿上天护佑我师父,在天上天天都能钓到大螃蟹吃,有喝不完的黄酒,可以一觉睡到天荒地老……」
晏决照着她的样子合起手掌,侧眸凝视她闭目祈祷的面容,轻声念出每个字音,「惟愿吾师平安喜乐,一生顺遂。」
虞瑶一口气说完一整串祝福,睁眼望去,直到纸船顺着退去的潮水向远处漂走,才大功告成地拍了拍手。
她甫一侧身,便注意到晏决向他投来的目光,有些不自然地伸手碰了碰自己微热的脸颊,「你看着我做什么?」
应着她这句话,晏决才将视线从她的眉眼间上移至她的发顶,「看你……的簪子。」
「有那么好看么,瞧你看得魂不守舍的。」虞瑶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金簪,「我始终觉得,我戴着这簪子在外行走,太引人注目了一点。」
见他面上闪过一丝茫然神色,虞瑶生怕他又会多想,赶忙补充道:「我只是捨不得别人看到它,才想把它取下,但我会好好把它带在身上,绝对不弄丢。」
「好。」晏决眉眼从容道,伸手帮她取下金簪,指尖却勾起一缕透出微光的浅白游丝,注入簪身之中。
虞瑶惊讶地眨了眨眼,「你这是……」
「我将一缕神识附着在此。」晏决将金簪递回她手中,「你只要集中精神对着簪子说话,即便我远在魔界,亦能听到。当然,也只有你可以动用它。」
「就像是专属于我的传声玉简吗?」虞瑶点了点头,转而又意识到什么,「……你要走?」
晏决回身在沙滩上踩出几道足印,不疾不徐地将双脚伸入白靴中,平静地理好外袍,「还有些事情,需要我处理。」
不远处海水冲击礁石的声音,突然在虞瑶耳畔中变得刺耳起来。
「敢情你就专程为了送我一根簪子……」她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簪首的花饰,心情沉重地背过身,对着海水低低念了声,「那你走吧,姑奶奶不送了。」
话音刚落,虞瑶却听到,身后不远处,飘来一阵似曾相识的少女哄闹声。
「小哥哥,你怎么一路跑到海边来了?我找得你好辛苦啊!」
「公子,我在这儿,看我一眼!」
「要不是靠着本小姐的寻人罗盘,你们哪能这么快找过来?都给我让开!」
「你那罗盘连三尺外的灵石都发现不了,还能发现海边的人?我信你才怪!」
虞瑶不耐烦地按了按额心,闷着一口气,转身就要避开她们。
身旁的人却比她动作更快,直接一手揽过她的腰身,脚步轻踏的瞬息之间,便带着她腾向海上,将那些吵闹全部抛诸身后。
虞瑶身在百丈高空,脚下是海波粼粼,风从她的脸颊拂过,吹动她的额前碎发。<h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