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离开宗门快两个月,她或许是如卜师叔所说,不像先前那样哭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,可是她根本就放不下那个人。」虞瑶愁眉苦脸地托着下巴,「我一天找不到那个人,我师妹只怕便会这么继续记挂着他。」
「若此人真的逃入魔界,我的手下必会将他揪出。」晏决目光一凝,「无论他是生是死,我都会给你们一个交代。」
「可是你的手下至今还没找到他,不是吗?」虞瑶对此并不抱太多期望,「他要是活着,自然难逃责罚。可万一他遭逢不测,那我师妹又得要多久才能走出来啊。」
她重重地嘆了口气,语气低沉,「小瑕以前,是那么无忧无虑的一个人。可她现在,整个人都好像了失了魂魄,我看着她,心里总是揪得很紧……我好怕她以后都会这样。」
晏决的五指将青色竹节用力握住,骨节泛白,「若是虞姑娘准许,我倒是有一个可以解除烦扰、一了百了的办法。」
虞瑶仿佛寻到一线光明,蓦然抬首望他,「什么办法?」
晏决一字一顿,语声沉冷,坚定且不容否认地念出两个字——
「洗魂。」
第41章
「……难为你能想到这么稀罕的法子。」虞瑶眼角抽搐着扶住额头。
「只要以我的神识为引, 将足够灵力灌注于你师妹的神魂中,潜心运功,便能将种种遗憾从她的记忆中一扫而净。」晏决一丝不苟地陈述着洗魂的过程, 仿佛没有察觉出虞瑶的任何异常, 「这是极为稳妥的办法。」
虞瑶用力在眉间掐了又掐,「……你对这些刁钻邪门的法术,了解得好生细緻。」
「虞姑娘过奖。」晏决不仅没有听出她话里的讽刺,甚至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微笑,「我在魔界这些年, 研习了许多几乎失传的法术。当我第一次看到洗魂之术,便明白它有多么非同凡响,早晚能派上用场。」
「这么气势汹汹的法术, 却要用在我师妹身上……」虞瑶只是提着胆子瞄了他一眼,眼皮便跳动不止, 只好伸手按住,「就为了让她忘记那个负心郎?」
「她一定会忘记那个为她带来痛苦的人。」晏决强调,「有我为她施术,加上虞姑娘为我护法, 洗魂必然万无一失。」
「别搞错,我可不是在质疑你的法术修为。」虞瑶扣住牙关, 狠狠吸了一口气, 然后才努力缓和着语气对他道出,「正好相反,我是怕你施术太过到位, 不止会消除她对负心郎的记忆, 更会抹去她对我、对宗中其他人的记忆。」
「这是她不得不承受的代价。」晏决嘆了口气,旋即又恢复自如神态, 「虽然她会忘记你们,但她也能藉此与那个人斩断前缘,在茯苓宗重新开始。对她而言,这岂非新生?」
虞瑶脸上的表情已经快要绷不住了。
她将十指扣入掌心,指尖掐进肉里,完全是凭着自己对他这个人先前的了解,才没在怒火之下一拳捶在他的前胸,「我说,你师父从前就是这么教你的吗?」
晏决应着她的声音顿住话语,慢了一拍才回过神来,「这与我师尊有什么关系?」
「我师妹只因为躲着哭,你就要搜她魂。我师妹忘不掉负心郎,你就要给她洗魂。」虞瑶伸出手指,隔着咫尺之距,对着他的鼻樑点了点,「是不是你师父把你教坏了,你怎么动不动就要对我师妹的神魂下手啊!」
晏决皱着眉,神情分明充满困惑,「可若想让她摆脱痛苦,这世上,大概没有比洗魂更加彻底的方法。」
虞瑶双手叉回腰上,对他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话,「你老实说吧,你是不是因为我之前误会你的事,对我师妹心存芥蒂,才口口声声跟我提什么洗魂的事情?」
晏决神色一顿,抬起一只手,试着对她解释,「虞姑娘,你误会了。我只想帮忙,没有别的意思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非得要让我师妹忘记一切?」虞瑶只觉自己果然不该对他的常理心抱有什么期望,「你洗去她的全部记忆,她和原来的虞瑕还能是一个人吗?」
晏决伸出袍袖的那只手紧握成拳,目光在她脸上辗转数次后斜向一侧。
「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师妹痛苦,更不想看到你因为她痛苦而痛苦。那些痛苦的记忆……」
他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,话语一时卡在喉中,好半晌后,却只是平淡地念出四个字——
「忘了就好。」
他第一次招魂失败以前,用带血的手指翻遍那些字迹不清的古籍残卷,意外发觉洗魂之术时,便生出了这样的念想。
是不是忘了就好?
倘若他的师尊能活过来,是否只要把自己从她的记忆里,像一株带毒的野草那样连根拔除,她就能像从前那样,一帆风顺地过她的日子?
过去的两百年,他无数次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,却从来没有机会得到答案。
而现在,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。
此时她就在眼前,明知他的魔尊身份,却仍能如常对他表达喜怒哀乐,连问责他的时候都满怀底气。
……多好。
既然如此,那些痛苦的前缘,不如忘记。
「我还以为你是冲动,原来你是个胆小鬼。」虞瑶抱着胳膊,在他的沉默中斜睨着他,「即使在负心郎刚消失的那一个月,在我师妹最难过的那段日子里,她也没想过要彻底抹除关于那个人的记忆。你知道,她是怎么跟我说的吗?」<h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