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是谁告诉你的?是那些平日与你不善的弟子吗?」她言语中满是痛心,指尖扣在床沿,「这三个月,我没在你身边教导你,他们说的话,你便轻信了?」
「汤要凉了。」少年似乎没在听她说话,但他提起盖子的手分明有些僵硬,「徒儿先帮您盖上盅盖,您想喝的时候再喝。」
那只手却猝不及防被她扣住。
她的指节发软,明明没什么力气,若他要挣脱,本该是易如反掌。
可少年只是微微屈指,便放弃反抗。
她反转他的手掌,露出他手腕内侧一块尚未淡去的紫红印记,「我若不问你,这万蚁噬腕的破誓之苦,你便打算当作从未有过吗?」
「没什么,不过是一点小伤小痛罢了。」少年隐忍说着,却蜷起五指,腕间几道筋更是肉眼可见地尽数绷起。
她松开他的手,指甲掐进自己的指腹,「你就一点也没觉得,这样有什么问题吗?」
少年霍然抬起头来,眼中不见波澜,语气却理所当然,「你没问题便好。」
——你没问题便好。
这是他第一次,没有对她使用「您」的敬称。
她迎着少年的目光,心里有根弦崩得极紧,仿佛随时都会断开。
灵雀对他,并不重要。
宗门之誓对他,也不重要。
对他重要的,自始至终,都只是他的师尊而已。
他的师尊像对待一个徒弟那样地关照他,教导他,保护他。
可他对他的师尊,似乎……已经远远超出了师徒之间的情分。
虞瑶在床榻上缓缓摇头,不自知地往里缩去,直到后背抵到墙上。
少年仅仅是平静地看着她,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。
然而就在此刻,汤盅中那只死不瞑目的灵雀忽然张开喙,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。
上元宗的废墟上空,数座浮岛正在月下绕着坍塌的山头挪移。
一片寂寥之中,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。
晏决飞身落在其中一座浮岛,神识探过四周。
倘若敌人将虞瑕挟来此处,他现在理应有所察觉,可此地莫说是修士气息,似乎连一个活物都没有。
若不是敌人费尽心思掩住了气息,便是摆出了一副空城计。
「总算有人来了。」那道阴冷话语衬着惨澹月色忽然响起,在空中回荡,语气中带着一丝昭然若揭的得意,「我等茯苓宗派人前来,都快等得不耐烦了。」
「阁下想见的人不是我么?你不惜违背正道誓约,挟持茯苓宗的女修,无非是为了引我前来此地。」晏决负手而立,视线徐徐扫过身前,「费这么大功夫,何必。」
第58章
敌人静默片刻后, 忽然大笑,「怎么样,你对上元宗如今这番凄凉景致还满意吗?这可是你亲手造下的杰作。」
「上元宗当初派人来我魔界地域寻衅威胁时, 便该想到他们宗门会有这般下场。」晏决漠然, 「况且,上元宗秘境临危、仙山行将坍塌之前,那些胆小鬼早就弃山而逃。既然连他们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宗门,毁了也无甚可惜。」
「听听你说的这些话。」声音顿了一顿,故作感嘆, 「昔日的魔尊曲无一定没有想到,会有你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坐上他的位置,怕是叫他都自愧不如。」
「心狠手辣么?你爱如何说, 便如何说。」晏决压根不为所动,毕竟修真界对他一向没有什么好话, 这区区一个带着恶意的词语,还无法在他心中激起半点风浪。
他只是稍作停顿,又接着云淡风轻道:「当初的几大宗,举着发扬光大宗门的幌子, 专从荒僻之地招揽新弟子,转手便将他们作为祭品献给曲无修炼魔功。若说心狠手辣, 还是你们更胜一筹。」
这句话显然戳到了敌人的痛处, 使他的声音瞬间变得阴阳怪气,「……你可真不愧是容瑾教出来的好徒弟!」
「就凭你,也有资格跟我提我师尊的名讳?」晏决心知敌人是在激他, 这说明对方方寸已乱, 极有可能因为自己的话语露出破绽。
果不其然,空气中传来一丝细微灵力波动。
晏决背在身后的手掌微微扣起, 目光瞄准左前方,令神识之力震荡开去。
一座浮岛轰然炸裂,散作无数砾石撒落下方废山。
空中灵力流窜而过,敌人身形一晃,被迫在另一座浮岛上现出形迹,语气里多了一分咬牙切齿,「好你个魔头,我差一点……就被你炸死了。」
眼见敌人形迹显露,晏决眸光一凝,话中带上冰冷笑意,「刑副掌门,别来无恙。」
那名堪堪在前方浮岛上稳住身形之人,正是如今第一宗门启光宗的副掌门,刑业。
「启光宗仍屈居于天极宗之下时,你只是个资质平平的外门弟子。不过两百年,你却已坐到昔日第二宗门的副掌门之位。」晏决语声淡漠,「想来,你当初为虎作伥,从魔界盗取炼器材料,自身也得了不少益处。」
刑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避而不谈,却独独在意晏决话中的那四个字,「资质平平?你说我资质平平?」
察觉到空中灵力动荡更为明显,分明是敌人心神愈发不稳的徵兆,晏决不由冷冷一笑,「你连仙门大会的第一关都没撑过,若说你资质不俗,岂非违心之言。」
凄冷月光之下,刑业脸上毫无血色,「我最讨厌你们这样的人。你也好,你那师尊也罢,你们这些天生资质出众之人,最是高高在上。寻常修士终其一生追求的长生之道,在你们眼中却是那般稀松平常。」<h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