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她迎着刑台上大义上前,无论是第一道、还是第十道电光由上空噼下,她都不曾回头。
兴许是因为,她不愿被徒弟看到自己受罚的模样。
兴许是因为,她也想守住自己最后的倔强。
她应该是相信,自己能救下他的。
电光叱咤不止,在第二十四道电光噼下之后,她的身影分明晃了一晃。
三十二道雷刑完成之际,她虽仍伫在原地,一袭藕荷衣裙之上似乎没有半点痕迹,却有血一滴滴地从广袖中落下。
虞瑶看着女子身形不稳地侧过身,看着女子踏出裙摆的赤足布满血痕,看着女子嘴角微战不息,便仿佛能感到一股刻骨铭心的痛意,从自己的神魂深处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。
这便是她闯入心雷劫的代价。
这便是劫数为她重构出的,最为痛苦的一剎那。
她只刚刚感受到其中一分,整个人便近乎原地缩成一团,痛到发不出声,连呼吸都是极快极细的,每一寸意识都在战慄。
视野中的女子却仍能平静合眸,被风吹散的发丝轻轻掩住侧脸,嘴角扬起浅浅笑意,对少年轻声道:「为师说过会没事的吧?为师没有骗你吧?为师……」
然而女子才踉跄转过半圈,便像一支被折断的花枝那样,再也支撑不住,在少年眼前缓缓倒下。
风呼啸着从她的衣裙之上掠过,毫无怜惜之意。
而围观的众位长老似乎早料到,会有这样的结局。
有人在摇头,有人在嘆气,还有人在感慨,「真是可惜了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苗子,想不到,她竟会为了一个祸害赔上性命。」
他们口中的祸害,正紧紧扒在结界边缘,双手裂开鲜血淋漓的口子。
少年反反覆覆唤着「师尊」二字,声音先是迷茫,继而惊惧,直到最后,变得嘶哑如泣。
可不论他如何唤她,倒在冰冷石板上的女子始终像沉睡般恍若未闻,唯有发丝在风中微微拂动。
天色本该是一碧如洗,却在这时由明转暗,被暗红血色一寸寸侵蚀。
而从少年染满血痕的白衣之上,渐渐渗出丝丝缕缕黑色的魔气,围绕他的身形越聚越浓,顷刻间燃成一簇又一簇漆黑的焰。
他微微扣指,结界由他的掌心开始向四方裂开,崩塌时发出震天轰响。
原本缄默隐忍的少年,长发从脑后肆虐飘摇,周身俨然是魔焰环绕,眉目之间皆是杀伐之色,甚至惊得半空中那些长老们都不由一怔。
「他才到元婴境界,怎么就破了我们加固过的囚龙结界?」
「糟了,他这是被心魔所控……要入魔了!」
「快把他拦住!」
少年却对那些话语置若罔闻,身影裹挟在魔焰之中,一步步朝他的师尊走去。
他在她的身前停留了一刻,不知在想什么,好像没有看到那团从女子身上升起的影子。
那是她的神魂,模糊嚅动的口型似乎在说着什么。
……不要杀人。
……阿远,不要杀人。
但少年只是径直从那团神魂边上擦肩而过,尽管他的师尊想拦住他,伸出的手却像虚影那样与他交错而过。
这一切,虞瑶看得一清二楚。
陷入疯魔的少年身披杀气,在视野边缘越走越远,周身魔气涌动迸发,口中念出不带情绪的字句。
「是天极宗害死了我师尊。」
「你们,都是帮凶。」
「一个也不能留!」
他便在这一时,因着极度的悲愤,在心魔驱使之下,拉开了这场令修真界闻之色变的浩劫。
血色染红了天极宗的天空,在这段过于惨烈的记忆之中,虞瑶却怔怔走上前去,随后在女子如淡烟般、似乎随时都会散去的神魂之前,驻足了片刻。
一样的容颜,不一样的愕然。
女子的愕然,是刚刚发觉,自己经神魂离体,无法触及少年。
而虞瑶的愕然,是第一次发觉,原来少年的师父,竟跟她生得一模一样。
脑海中,记忆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索向过去倒转,直到一切回到最初,山上鸟语花香的那一日。
那是她第一次遇到他。
「晏决?我看你长得软软糯糯的,可这名字听着未免也太冷硬了。」她从一只青瓷罐中蘸取一点口脂,并未过问他的意见,便倾身抹在他干裂发红的唇上,「我收你为徒,却还没来得及给你准备什么见面礼,不如我给你取个字?」
她微微思索一番,随后在少年僵硬的目光中,语声带笑地告诉他,「就叫你清远吧。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容瑾的徒弟了。」
晏清远……晏决。
容瑾……虞瑶。
过去与现在的名字彼此串联,而曾经在天极宗的种种,犹如一团汹涌咆哮的光流,从虞瑶沉寂久的神识深处,像岩浆冲破地壳那般喷薄而出。
她记得,自己是如何教他以灵力凝出武器,而他只用了三天就以灵力凝出三尺青锋,令她这个被宗门捧作天之骄女的新任长老,都不得不惊嘆。
她记得,自己是如何手把手地教他该怎么正确饲餵灵雀,而他第一回 打来灵泉给灵雀沐浴,就被小傢伙扑腾翅膀甩了一脸水花。
她记得,自己为了帮他排解心情,把他装扮成小仙童,自己则装扮成仙主,带着他去山下逛了一整天的集市,直到夜半才熘回宗门。<h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