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得捷占据吉安城的奏报被快马加鞭的送到了松兹的吴三桂手上,一同而来的还有一封夏国相的状告,他没有出乎高得捷的预料,确实是拿着红营给高得捷留下粮食一事大肆指责高得捷勾结红营,欲在吉安拥兵自重、图谋自立。
之前夏国相对高得捷的指责,吴三桂其实是并不相信的,不表态、不制止,只是借此玩弄平衡之术、敲打高得捷和马宝这些外姓将领而已。
无论是马宝还是高得捷,他们不是吴三桂的关宁旧部,也不是吴三桂的亲眷,甚至有些人是农民军出身,和吴三桂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过几年,双方之间还有血债。
这些外姓将领纯粹是靠着带兵打仗的本事才身居高位,对吴三桂根本谈不上什么忠心,不用他们斗不过清军,可放手使用,孙延龄、祖泽清那样听调不听宣的军阀就是他们发展下去的结果。
对于这些将领,既要使用,也要打压警告,更要做好平衡,夏国相这些亲党,便是吴三桂用来打压警告和进行平衡的工具,他们的状告,两朝官场混了几十年的吴三桂一清二楚,多半都是捕风捉影的捏造、用来党争的胡说八道,吴三桂只需要用它们做一个挥棒的由头而已,心里缺大半是并不相信的。
但如今高得捷这封奏报和夏国相的这封状告,却让吴三桂心中疑虑不已,急忙找来人商议,只是这次他没有将手下的能臣名将都召集起来,只找了一个人,便是其女婿之一胡国柱。
胡国柱乃是吴三桂爱将胡心水之子,幼年随其父征战沙场,顺治十一年又考中举人,乃是吴三桂女婿之中少有的文武双才,也是吴三桂的谋主之一,康熙十二年吴三桂起兵反清,便是胡国柱领军将云南巡抚朱国治乱刀砍杀。
如今胡国柱细细看过那奏报和状告,拧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儿,问道:“宝国公、高将军他们手里有兵,但没有协助他们治理地方的谋主,若要裂土分疆,单单是有兵可不成,而船山先生手里无兵无将,却不缺士林弟子、能吏文士,王爷是担心他们两方勾连到一起了?”
吴三桂没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,胡国柱点点头,轻松的笑道:“船山先生日日都在王爷身边办事,宝国公镇守长沙、高将军远在萍乡,他们给些支援、指点一二是可能的。”
“但看高将军和夏大将军的奏报,这红营发展到这般规模、打的这几场大战,岂是靠远在天边的人指点一二就能做到的?必然是要有大将能吏劳心费力的经营指挥,才能有今日这般结果。”
“小婿仔细查看过云给石含山的钱粮,说实话,对于一两千的队伍来说并不少,可对于红营这样占据大半个吉安府的队伍来说,便如同蚊子腿一般,红营既然不依赖于我军便能发展成一方势力,又怎会甘心拱手将自己辛苦经营的结果拱手让出?就因为红营的掌营是船山先生的学生?就因为石含山的兵马归属宝国公指挥?”
“所以依小婿看,这红营恐怕跟宝国公他们也不是一路人!”胡国柱抖了抖手里的那两封奏报:“如今看了高将军和夏大将军的奏报,小婿反倒更加确定了,红营若真是船山先生的私军,又何必抢在高将军之前夺取吉安城、抢走那么多物资金银?”
“红营又怎会不知夏大将军和高将军的骂战?怎会留下那么多粮食给高将军,平白给夏大将军留下口舌、引来王爷的怀疑?”
“你说的……也有道理…….吴三桂点点头,眉间却依旧紧紧锁着:“不过……万一呢?”
“王爷,就算真有万一,只要宝国公和船山先生没有明摆着自立,咱们就该难得糊涂……”胡国柱耐心的劝解道:“宝国公手上那么多军队,自不必说,船山先生乃是湖广士林领袖,我军在湖南等地的官吏,有多少是船山先生的学生?有多少是听闻船山先生投奔王爷,才跑来投奔咱们的?”
“至今还有湖北、江南,乃至于北方的士林人物跑来投奔王爷,不都是因为船山先生的名号吗?若是无罪而诛之,我大周即便不会众叛亲离,也会陷入混乱之中,到时候清军再趁机进攻,我军还如何抵挡?”
胡国柱顿了顿,见吴三桂没有反应,眉间微微皱了皱,继续说道:“即便是宝国公和船山先生他们真的在吉安府拥兵自立,也不过是又多了一个孙延龄、祖泽清而已,王爷,如今这局势,反清才是第一要务,便是这帮家伙真的背信弃义,如今也该以拉拢为上。”
“当今这局势,王辅臣被围在平凉,恐怕是坚持不了多久,耿精忠看似四面出击大举扩张,但他之前损兵折将,才多少时间?怎么突然就能狂飙突进了?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清军是在以退为进,诱着耿精忠拉长战线,再给他致命一击。”
“郑家、孙延龄之流更是靠不住,如今是抱团取暖的时候,若是船山先生和宝国公他们真的在吉安扎下根去,也能为我军屏障东面,像王辅臣、耿精忠一样吸引清军大量兵力,帮着我军分担压力,他们这帮人,背信弃义、自立门户是可能的,但要说他们投降清廷,便是杀了小婿,小婿也绝不会信。”
“他们会是比耿精忠、王辅臣、孙延龄之流更加可靠的盟友,如今这时候,咱们不仅缺自己人,同样也缺可靠的盟友。”
吴三桂沉默了好一阵,终于是点了点头,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:“你说的不错,此时此刻,确实该以拉拢为主,那红营的掌营本也是我军参将,红营在峡江歼灭清军一部,此等战功,该厚厚的赏!你去拟封谕旨,奖赏的钱粮财帛也随你去支取,不要吝啬便是。”
胡国柱领命而去,吴三桂面色却微微沉了下来,若有所思的喃喃念道:“一年时间……数万人马……数万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