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老人提起前襟便要跪下,虞瑶火速伸手拦住他,「早说不就好了,害得我白担心一场。」
她刚妥善收好灵石,楼梯上却传来稳噹噹的脚步声。
掌柜连忙转身望去,叠满皱纹的额头顿时舒展,本就恭敬的语气甚至还多了一分谄媚,「哎哟,公子您来了!」
虞瑶头疼地掐了掐眉心,他怎么自作主张下楼了?
她匆匆跑去,拽住男人的袖子,迫使他在台阶上转过身去,「我不是让你在客房等着吗?」
没容他解释什么,虞瑶便两手架在他的肩上,一路把他推回房间。
待她吱呀一声关上房门,男人才站定问道:「怎么了?」
虞瑶背过双手靠在门扇上,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,「你在我面前披头散发,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你在外人面前披头散发,那绝对不行。」
她稍作思索,走到铜镜前招呼他,「这样吧,我帮你扎个头发。」
男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,目光却循着她的方向望来。
「愣着干什么?」虞瑶用力敲了两下椅背,「趁我心情还好,马上给我过来坐下。」
他默了一刻,才晃着两条空荡荡的袖子走来,在她的斜睨中缓缓靠在椅背上。
虞瑶扶住椅子,倾身从镜边捞起木梳,三两下拢过他的头发,毫不手软地梳来梳去。
余光却瞥见,男人专注地看向镜中,仿佛怕她一不小心把他头发梳断似的。
一柱香的功夫过去,谁也没有说话,唯有梳齿滑过发丝的细声。
虞瑶正想扯些什么来打破这尴尬局面,便听他迟疑着开口,「对了,我的簪子……」
「我没动你的簪子,连灵石都没用上。」她装作不在意地哼了一声,「那花瓶是假的,掌柜压根不让我赔。」
镜中的男人忽而扬唇一笑,不知在想什么。
虞瑶瞅着他微弯的嘴角,从储物囊里翻出一条皱巴巴的发带,在身旁抖开,「不用我帮你垫付,省了你三百颗下品灵石的补偿,你很高兴吗?」
他也不言语,只是弯下脖子,如丝般的垂发半掩侧脸,笑意若隐若现。
「莫名其妙。」虞瑶咕哝一声,先用手箍住他的一半散发,挽出简单的髻,再以发带束住,「我扎好了,你看看。」
晏决抬首望向镜中,她为他挽的发髻,与他印象中的近乎一致。
只不过,他的面庞早已不复两百年前的少年稚气,而满是稜角和锋芒。
「我第一回 给男人扎头发,居然还不赖。」虞瑶一面打量他,一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「至少这样,你就不会给她丢脸了。」
男人语声一滞,「只是……这样?」
「那不然,我平白无故,为什么要帮你扎头发……」虞瑶不假思索说完,才发觉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,「你怎么又不高兴了?」
自己这手可能是有点生,但她左看右看,他的发髻也没歪啊!
非要说的话,她临时翻出的这条发带确实寒碜了些,不但被洗到褪色,还遍布皱痕,与他这身厚重的暗纹长袍有点格格不入。
「你是嫌发带太旧吗?」虞瑶蹙眉道,「可我身上就这么一条,剩下的,只有捆螃蟹用的草绳了……」
男人垂下目光,死死盯着脚尖,整个人仿佛冷到骨子里。
虞瑶努了努嘴,一手捻起发间丝绦,有一茬没一茬地晃着,重复数十次后,终于忍不住了,「我去问问掌柜,看他有没有多余的发带,帮你讨一条更好的回来,这总行了吧?」
她抬脚正要离开,却被他唤住。
「不必。」男人语声淡漠,神色已然平复,「这条便好。」
「你想通了?」虞瑶牵着他的袖子,把他从椅子上拽起,「事不宜迟,我们接着赶路吧。」
当她向掌柜提出退房时,老人却满面堆笑地客套道:「仙主真的不用再休息一晚?老朽可以继续给您免单!」
虞瑶连连摆手,「不用了。」
这种会闹老鼠的客栈,即便给她免单一个月,她也不想再住了!
告别客栈后,虞瑶心里畅快许多,连脚步也比来时轻快。
可男人却越走越慢,即便她已放缓脚步等他跟上,他也总能轻易与她拉开数尺之距。
「你怎么回事?」虞瑶侧首瞥他,「走快点,别偷懒。」
「我始终觉得不妥。」男人停下脚步,目光辗转在两袖之间,「你将鞭子绑在我身上,倘若我们遇到危险,你又拿什么来保护我?」
虞瑶指尖绕着发丝,朝前路抬了抬下巴,「这一路上人烟稀少,哪家魔匪闲着无事,跑这种地方来?你就别瞎操心了。」
「我担心的,不是匪徒。」男人纠正她,「是仇家。」
「你竟然有仇家?仇家还追到魔界来了?」虞瑶当场就拦在他面前,不自觉地抬高嗓门,「这么要紧的事情,你怎么不早说!」
「以防万一,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」男人微微垂首,语气镇定,「你若给我松绑,便能驱使神鞭,而我亦能应战。」
虞瑶捏着下巴,满心顾虑,「就算我同意帮你解开鞭子,要是你跑了怎么办?」
「我不会跑。」男人直视她的双眼,语气郑重,仿佛在对她许下誓言,「纵使我敢逃,一旦落在他们手里,仍是死路一条。跟着你,至少还能保命。」<h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