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瑶顺过茶杯,想帮他再续一杯茶,却被婉言谢绝。
他好像累了,此时一声不吭朝里躺下,长发如墨落在枕边。
虞瑶正要替他盖上被子,却留意到他后襟上的缺口,隐隐透着内里的血色。
要是箭伤在男人背上留下疤痕,那可得叫师妹心疼死了。
虞瑶思忖一番,忐忑道:「小大夫有说,你身后的箭伤……会留疤吗?」
晏清远缓缓屈膝,俨然又要蜷成客栈那晚的睡姿,「这对你,很重要?」
「当然重要啊。我许下承诺,要把你好好带回修真界,却没能如约保护好你。」虞瑶忧心忡忡地捏着手指,「起来把衣服脱了,让我看看你背上的伤。」
晏清远久久没有动作,整个人像是昏睡过去一样,喉结却微不可察地一动。
「想装睡也晚了。」虞瑶嗤了一声,「我知道你听得见。」
晏清远这才支起身体,侧首看来,眸中情绪晦暗不明,「我的伤……没什么好看的。」
「那也得等我亲眼确认完再说。」虞瑶把他的脑袋转回去,「你惊厥发作的那会,我明明看到有血渗出来。」
晏清远没再追问什么,肩膀徐徐起伏,动手解起前襟上的系带。
虞瑶抱着胳膊在榻边踱步,本以为一炷香的时间,足够男人脱下身上这件长袍。
可她回头一瞧,晏清远仍在一门心思拉扯系带,慢得几乎令人怀疑,他是不是在通过这种方式表达不满。
虞瑶不耐烦地凑上前去,「你不就一件衣服吗,怎么还没脱好?」
因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,晏清远蓦地扭转身躯,大约是扯到背上的伤口,发出吃痛的轻声。
虞瑶掐着眉心,再也无法袖手旁观,果断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算了,我来。」
晏清远一言不发转过身躯,并未抗拒,却垂下视线,紧盯她手头的动作。
虞瑶顶着他的目光,头皮不由自主发麻,但还是绷住劲,指尖牵起一对打结的系带。
上面赫然是一排整齐的死结。
她微微一顿,指尖掠过男人的袍襟,逐一检查余下的系带,才恍然大悟。
难怪晏清远解了半天,前襟也没散开,只因每对系带都绑了三道死结,无一例外。
他恢复意识还没多久,哪有闲心折腾……这多半是小大夫动的手脚。
就算是怕病人着凉,也不用这么严防死守吧!
虞瑶用指尖抠住黑色系带,睁大眼睛,耐着性子一点点松动绳结,不多时额上便渗出细汗。
历经磨难,终于解开晏清远前襟上的最后一处,她才扯过男人的后领,把长袍拽下他的肩头。
虞瑶转到另一侧,拨开他背后的发丝,审视他裸露的嵴背。
从上到下,依次可见被赤寻误伤的鞭痕,由小大夫缝合的箭伤,以及一、二、三……足足十七道一指余宽的深红疤痕。
这分明比她在温泉边上遥遥窥见的,还要惨不忍睹。
虞瑶忍不住问道:「你后背上这十七条交错的疤痕,是怎么弄的?」
「旧伤罢了。」晏清远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。
虞瑶本能地觉得,男人在隐瞒什么,「谁对你下的狠手?是不是你的仇家?」
「不怪别人。」晏清远好像有意回避这个话题,还伸手去扶两侧袍襟,「屋里冷,你早些看完,我也好穿衣。」
「冷?」虞瑶结结实实一怔。
自打从药阁醒来,她就没觉得冷过,甚至因为大片烛火和残留的辛香药气,隐约有发汗的迹象。
定是晏清远伤得很重,才会体虚畏寒至此。
虞瑶搓热双手,又对着手指呵了好几口气,才试着点在他的肩头,「这样也冷?」
男人的嵴背瞬间绷紧。
虞瑶不禁犯难,要是他连这都嫌冷,那岂不是一给他抹上冰凉的药膏,他就会直接痉挛着晕过去?
她把手指伸到烛火上方烤了一小会,才重新点上晏清远的肩头,「那这样呢?」
男人的嵴背不但没有舒展,反而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战慄。
虞瑶甚至怀疑,即便她现在把融化的蜡油滴在晏清远背上,他也不会感到任何热度。
「那只能委屈你受着了。」虞瑶埋头从储物囊里翻出一个黑色药瓶,在手背倒出少许药膏,打算为他上药时,却对着他的后背犹豫起来。
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虽然慑目,但由来已久,她无法保证药膏能对它们起作用。
而被缝合的箭伤还未癒合,要谈祛疤,只怕为时过早。
虞瑶视线上移,用指尖沾上药膏,小心翼翼沿着赤寻留下的鞭痕抹开。
药虽沁凉,她的吐息却温软,宛如一缕柔风,从他的肩胛上轻拂而过。
她指尖所及之处,竟似火燎一般,晏决不由嵴背细颤,口中逸出一声模糊浅吟,「烫……」
「烫?」虞瑶感受着指尖药膏透来的凉意,唯恐他是因情况恶化才会冷热不分,「你不是说冷吗,怎么又嫌烫了?」
没等她弄清缘由,小大夫的声音却不期而至,「你不让晏公子歇息也就罢了,你还扒他衣服?」
「谁叫他自己解不开的……」虞瑶话一出口,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手一缩,对小大夫解释,「你凭什么说我是故意扒他衣服?我只想给他上点祛疤的药。」<h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