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有模有样地托着下巴,原地思索了一会,视线落在潺潺溪水中,静默了一炷香的功夫,忽然抬脚朝他踢出一大片水花。
即便晏决当即侧身抬袖躲避,洒落的溪水仍是在他身上淋出星星点点。
他回过神时,浓密长睫上已沾满细小水珠,再望向溪水中蓦然躲开数尺远的女子,一瞬间居然恍惚觉得,他仿佛才是那个罪魁祸首。
虞瑶在距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,饶有兴致地等他反击。
可晏决仅仅是伫在岸边,一手抓着那只小螃蟹,一手掐诀,闷头驱除身上水汽,随后才一言不发地抬眼看着她。
那副神情却带着隐约怨念,使他看起来有些微妙的少年气。
虞瑶被他看得十分心虚,指尖摩挲着,小步小步淌着溪水向岸边靠近,直到她与他之间只有一拳距离。
她离得很近,发间清香顺着微风,丝丝缕缕地朝着他的意识里钻。
即使在他的眼角余光中,她缓缓眨眼的动作也是前所未有的分明。
晏决只觉心跳骤然漏过一拍。
男人的无言,叫虞瑶没来由地有些忐忑。
她灵光一闪,旋即耐着性子,小心翼翼问他,「阿远,你生气了?」
这一句恍若旧时的轻唤,却使得晏决猝不及防地怔住。
眼前的人,连唤他的语气,都与他记忆中的师尊别无二致。
可是她看他的时候,眼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,像是阳光下一道由勺间徐徐落下的金色蜜糖,拉成长长的丝线,抚过他的喉咙,一点点地滑入他的胃里。
晏决几乎是一瞬间就感到喉中干涩发痒。
他难为情地吞咽口水,竭力想要控制喉结滑动的迹象,可是他越是想要掩饰,却越是清楚地留意到女子目光中的紧张。
虞瑶正抬起一指,顿了一顿,才有些矜持地拨开他脸上的一缕发丝。
——她的发丝。
晏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,连睫毛都没有颤过一下,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虞瑶实在是被盯得发憷,压制不住心慌地抬手指着后方,斟酌了半天用词,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,「刚刚有风,把我头发……吹到你脸上了。」
晏决没有说话,也没有挪开目光。
他以神识探过周身,因而能够确信自己没有入梦,也确信自己没有产生幻觉,可为什么他还是在止不住地忌惮,他此刻所见,会不会只是转瞬即逝的掠影?
若她有朝一日找回从前的记忆,她还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么?
不知不觉间,晏决向前微微倾去。
然而,在他只差一点便能触及她之前,却看到她撇过目光,随即听到她的一声惊嘆。
「你被螃蟹夹到手了!」
虞瑶原本疑心,他是因为被泼了水,一个人闷气,才好半天都僵在原地时,余光就瞥见,那只被他攥住壳的小螃蟹,不知什么时候挥起小钳子反抗他的桎梏,还硬生生把他白皙的指尖夹出一道红痕。
当他终于像个活人那样,脸上的表情重新有了变化,虞瑶便一把牵起他的手,在他面前晃了又晃,「你都不心疼自己的手啊?」
晏决板着脸将小螃蟹从指尖直接扯了下来,毫不留情地把它丢回溪水中,一时间连杀螃蟹的心都有了,「手有什么好心疼的。」
他只心疼那个未完成的吻。
这之后,虞瑶便集中精神,一鼓作气从溪水中连着捞出数十只大螃蟹,还用储物囊里囤好的草绳一一捆好,让晏决在岸边帮忙看着。
直到她用光身上最后一根草绳,男人身前已经被她丢了一座小山的螃蟹。
那些生着青壳的小傢伙们口吐绵密的泡泡,瞪着一对对呆乎乎的眼睛,却对自身接下来的命运全然不晓。
晏决轻退一步,手掌正要从这些战利品的上方划过,便被虞瑶急忙拉住袖子,「你要对它们做什么?」
他自然而然道:「不是要带回竹屋,给你师妹么?」
「谁说我要把螃蟹送给我师妹吃了?」虞瑶瞪了他一眼,「我师妹有孕在身,不适合吃这么凉的东西。」
晏决一愣,「那这些螃蟹……」
虞瑶不厌其烦地在腰间擦去手上水汽,反手敲了敲他的肩膀,「姑奶奶捉了半天螃蟹,还不是为了给你尝尝。」
晏决木然抬指,正要掐诀帮她驱除身上水汽,却被她制止,「你帮我生个火就行。」
虞瑶赤着脚踏上岸边,从四周捡回几根树枝,在男人生起的灵火上搭了个简单的木头架子,然后用剩下的两根树枝把螃蟹就着草绳串好,隔着一段距离慢慢烤着。
因为挨着火,她能感到身上的衣服在一点点被烘干,而这种由外而内的温暖,比起简单粗暴的法诀,更让她浑身舒适。
青色蟹壳被一点点烤出金色,蟹肉香一丝丝一熘熘地蔓延开来,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鲜香。
虞瑶坐在晏决身边,把烤好的螃蟹递给他,自己又拿起一串接着烤,还不忘嘱咐他,「我在茯苓宗也算是吃了两百年的螃蟹,这可是别的地方都没有的美味。你先尝尝看,告诉我好不好吃。要是你喜欢,余下的这些就都给你了。」
她还特意小声嘀咕了句,「省得你回去吃不到这么鲜的大螃蟹。」
大约是因为在溪水中忙活了一阵,此时又专心靠着灵火烤螃蟹,她只感到额上冒出汗来,下意识就要抬袖拭去。<h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