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副熟悉的抗拒模样,换做平时只会惹她恼火, 如今却止不住地令她难过。
晏决唇齿一动,熟悉的清冷话音落入耳中,「别过来。」
虞瑶懵然放慢脚步,瞪大眼睛看他。
都到这个地步了,他怎么能不让她过去呢?
她转念一想,定是他知晓自己无法在人世久留,才故意与她保持距离。
毕竟人鬼殊途,不可勉强。
但如果自己错过眼前道别的机会,往后怕是只能在梦中与他相见了。
虞瑶定了定心,重新加快脚步向他靠近,晏决的身影却比她更快,一下子瞬移向后。
这回,他未动唇齿,话语便直接传入她的神识中。
「小心落雷!」
虞瑶这才觉得有些不对。
一个鬼魂怎么可能传音入密呢?
……原来他还活着吗!
她如梦初醒地剎住步子,旋即听到某种滋滋作响的声音,随后便目睹一道湛蓝电光向晏决落去。
虞瑶离他尚有三丈远,可落雷带来的冲击却远远超出她的想像,霎时间使她两脚离地腾向半空,身子一歪朝后摔去。
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预期中的怦然坠地感却没有到来,落地时只觉自己似乎被某种力道接住。
虞瑶蓦然斜过目光,才看到身下一张用法术织成的网,正牢牢托住她的身形。
她一个愣神,翻身从地上爬起,在呛人的扬尘中咳嗽几声,视线又循向前方的人。
晏决抬首迎向上空,面上没有分毫惧色。
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茯苓宗的夜幕撕裂,剎那间天光大亮,一连三道湛蓝电光朝他相继落下,却堪堪避开他的身形,仿佛是充满威慑的前奏。
落雷之下,地面噼裂,碎石土块卷向半空。
晏决却仍衣袍翩跹,气定神闲,仿佛落下的是绵绵细雨,而非来势汹汹的天雷。
此时,他向天举起手掌,广袖沿着胳膊滑落,露出修长手腕,指尖轻动在上方张开结界。
紧随其后的五道电光,便直直撞在那道半透明的屏障上,炸散作无数道弧光迸开老远,掀起周围成片草木。
虞瑶正要翻身躲避一截向她飞来的树枝,一条黑影却嗖地从地面窜起,尾尖一扬将树枝弹开。
小黑蛇嘶嘶吐着蛇信拦在她身前,双目在夜色中闪烁着荧黄瞳光,正与她一起提心弔胆地紧盯前方。
虞瑶趴在蛇旁边,忍不住问它,「你家主人怎么连睡觉都能被雷噼啊?」
小黑蛇原本贴着地面不安地摆动尾巴,却应着她这声问,陡然顿住动作。
它微微弓起身子,张开蛇嘴,脖子一战,对地吐出一只小圆筒。
对于它的这种特殊交流方式,虞瑶早已见怪不怪,便伸指从草屑之中拈起那只被蛇涎包裹的小圆筒,连擦都懒得擦,一股脑抽出其中字条。
上面赫然是一行蝇头小楷,「夜半若有落雷,那是我在渡劫。」
虞瑶恍然大悟地「哦」了一长声。铱誮
只是,他这稀松平常的语气,这端正稳当的字迹……
放眼整个修真界,谁不把渡劫当成头等重要的大事,若不提前收集几十样天材地宝,备上满满一筐灵石,召集全部亲朋好友在附近守着,就仿佛是虚渡天劫一样。
他倒好,身在渡劫期第九重,离飞升本就只有一步之遥,却表现得毫无负担。
敢情渡劫是这么不值一提的事吗?
一股气攀上虞瑶头顶,她握紧字条,愤愤不平地捶了捶地,心里想着,等这波天劫结了,自己一定要好好跟他说清楚。
何况,茯苓宗也拿不出第二间临湖小屋来祭天了!
自从最初九道天雷过去之后,雷声便一道接着一道,像是没有停息一般。
初时,虞瑶还有些忐忑地摸着小黑蛇的脑袋,一人一蛇共同见证着晏决是如何以一己之力,对抗天降神威。
男人始终应对自如,脚下土地却没那么幸运,被雷来来回回地噼,最后只剩大片黑色焦土。
他便是其中唯一的亮色。
雷声不息,虞瑶被周而复始的巨响轰得神识发麻,可是每当她以为这便是最后一次的时候,总会又接着落下一道天雷,湛蓝电光像从天而降的刀锋划开刚刚聚拢的烟雾,骤亮光芒使她停住一瞬呼吸。
好不容易数到第八十一道雷,却迟迟未有第八十二道。
虞瑶抬头望去,云间涌动的电光似乎已经开始平息,上空被撕裂的明亮缺口也在缓缓黯去,重新融入夜色。
他这雷劫,大概是告一段落了。
虞瑶重重松了口气,从地上爬起,抬袖擦去脸上尘土,朝着晏决挥了挥手,「你好了?」
男人信手撤去上方结界,挥袖散去周身瀰漫的烟雾,一手端在身前,向她坦然点了点头。
虞瑶正要上前同他再说点什么,晏决身边却一左一右现出两道人影。
隋问山伸手扯住微微飘起的帷帽垂纱,「我就说那些灵蜂不可能无缘无故蜇我,原是小道友雷劫在身,灵蜂感知到宗中气泽波动才会那样。」
卜行云摇了摇头,「师兄,晏小友刚刚历过天雷劫,你居然还在介意灵蜂蜇脸的事?」
「我只想弄清缘由而已,这叫严谨!」隋问山扶住帷帽对卜行云厉声道,又质问晏决,「你说说你,大半夜闹出这么大动静,害得我差点以为宗门出大事了。渡劫之前,就不能跟我们打个招呼吗?」<h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