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却神情古怪,像被烫到似的撇开她的手,仿佛她比噩梦还要令他心惊,言辞中更是饱含退避之意,「不过是梦魇罢了,徒儿稍作调息便好。」
她看着自己落空的手,结结实实一愣,旋即抱起胳膊,蹙眉瞅他,「你可还记得,今天是你试炼的日子?如果你被梦魇所扰,最好现在就告诉为师,为师才好尽快帮你稳定心神,免得影响你在试炼里的发挥。」
「不必麻烦师尊。」少年缓缓拉起门扇,语声干涩,「徒儿收拾一下,即刻便能动身。」
她却放心不下,忍不住上前想要追问几句,视线一不留神绕过他的身形,一眼望见被他丢在地上的一团中衣中裤。
「你起床之后换过衣服?」她从背后喊住他,在少年顿住身形后,困惑地踮脚打量屋中,这才察觉到,屋里分明充斥着清洁术的残余法力,就好像他恨不得把空气都洗涤一遍,「你早上什么时候还打扫过屋子?」
少年如同被抓住什么把柄,紧抿双唇一言不发,砰地一声把门扇在她面前合上。
她伫在门外,几乎有些哭笑不得,转身对着院中这方天地发起呆来。
院内枫树经风吹过,一片手掌状的绿叶打着旋徐徐飘下。
虞瑶的视线便追随着那片枫叶,落在自己的袍摆上,那里有金线绣出的花朵。
她一眼认出,那是扶桑花的轮廓。
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在魔宫穿过的那套衣裙,裙角亦有几乎一样的花纹。
她愕然顿住一瞬。
此时,距离少年关上屋门还不到半柱香时间,虞瑶却听到身后门扇重新打开。
「你的随身法器都带齐了?」她下意识地回首望去,预期中如白鹤般的翩翩少年却没有出现。
视线中的他,仿佛变了一个人。
少年衣袍染红,散发拂过脸颊,抬起的面容上赫然是几道狰狞血迹,全身裹挟在一簇簇骇人黑焰之中,可他似乎感觉不到被火焰灼烧的痛楚,面上的表情一丝一毫也没变过。
如同那些黑焰灼烧的不是他,而是一具空壳。
天幕骤然变暗,一切倏忽间淡去,唯有魔怔般的少年一步一步向她逼近。
眼前的画面实在太过可怕,然而虞瑶一步也挪不开,只能眼睁睁看着身披杀伐之气的少年朝她走来。
他越走越快,眼底疯魔之色越来越盛。
就在虞瑶以为自身难保之时,那道身影却径直穿过了她的身躯。
就像是……她根本不在这里。
虞瑶茫然垂下视线,却发现自己整个人正在化作青烟消散,甚至能透过自己的身体,看到地上被风捲起的枯叶。
她这是怎么了?
上空隆隆作响,似有雷霆在云后聚集,忽然间,一道刺目至极的光芒迎头噼下——
虞瑶猛然掀起被子,从床榻上坐起,半晌都无法从梦中缓过神。
她从没想过,向来在梦中乖顺冷淡的少年,竟会如邪魔附体般性情大变。
这个印象甫一在脑海中烙下,便像扎了根的藤蔓,沿着她的思绪蔓延,令她止不住地后怕。
虞瑶死死按住额角,试图让自己平复下来,窗边却响起熟悉的叩响。
她做了整整三次深呼吸,才踏着微凉地板,赤足走到窗前。
小黑蛇已然温顺候在窗外,见她打开一条窗缝,却没进屋,只是焦急地吐着信子,朝后扬起尾尖。
虞瑶顺着蛇尾所指的方向望去,目光恰恰落在临湖小屋上,「你是为了你家主人来找我吗?」
小黑蛇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处,似是非常忐忑。
虞瑶不知发生何事令蛇如此紧张,一向安宁的茯苓宗上空,却突然响起炸雷般的巨响。
夜幕中,一道前所未见的湛蓝电光毫无预兆地划过,朝着临湖小屋噼去。
虞瑶当即睡意全无。
她连靴子都没穿便匆匆跑出门去,踏着铺在小路上的鹅卵石,满心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他可千万不能有事!
第51章
诡谲的湛蓝光芒甫一触及屋顶, 瞬间便将临湖小屋噼散成无数碎片炸开,残留的电光碟旋在残骸之上,仿佛在无情舔舐着它的杰作。
虞瑶一路奔至近前, 面临的便是这般可怖的景象, 脑海中轰地一声,似乎也有什么顷刻间倾塌崩坏。
她只不过是睡了一会,做了个令人不安的梦,怎么一醒来,事情就变成了这样?
伫在满地黑灰之中, 虞瑶已无从分辨哪些原本是房梁,哪些原本是桌椅,哪些原本又是床榻……
更无从确认, 晏决存在过的痕迹。
空气中瀰漫着令人掩鼻的焦糊味,那仿佛是死亡的气息挥之不去, 浓烈的烟尘遍布四周,熏得她双目生疼。
当她转过视线时,晏决的身影却在缭绕的烟雾中若隐若现。
不会吧……她都已经能看到他的鬼魂了吗?
虞瑶心中大骇,朝着男人伸出手去。
涌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, 可她一刻也不敢合眼,生怕自己一个疏忽, 便会叫这道皎月般的身影从指缝间漏走。
虞瑶就在满目烟尘中无法克制地默默流泪, 不时抬手擦过眼角,缓缓向前走去。
她觉得自己这个样子一定很狼狈,然而视野中那道如梦似幻的身影却只是专注地看着她, 甚至当她走得更近时, 还抬手示意她止步。<hr>